對底片的情感

回想學生時代學習黑白攝影的過程，每每花了很長的時間拍照卻不知結果如何，一天下來，心中總是不踏實。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暗房，捲底片、泡藥水、調水溫，然後沖底片，直到顯影、定影完畢，放進水槽水洗，謎底方能揭曉。沖好底片等待晾乾的過程，我總會迫不及待拿起布滿水痕的底片，就著燈光觀賞這一天的成果，但無論成敗都成定局了。



沖底片是一門學問，舉凡底片特性、適用藥水、調配比例、藥水溫度、搖晃沖片罐的方式，與顯影時間、水質等等，無一不須斟酌。有時候，花一整天拍攝的底片，因為沖片的各類問題，造成反差偏離正常或粒子過粗，而功虧一簣；因此，沖底片時，我會讓自己心無旁鶩，完全享受孤獨，專心而平靜的完成每一個步驟。

慢慢地，這個等待成為攝影的一部分，而耐心則是意外的收獲。遇到拍得很順利，但沖得很糟糕的情況，只能接受事實、接受命運，這也成為當時的功課。就這麼反覆的成功失敗、成功失敗，直到有一天，我似乎已能了解、能做到「所見即所得」，能在拍的當下掌握最終的結果－－當然，那已是好幾年後的事了。

在底片相機的年代，攝影除了相機的操作（手眼協調）之外，對於底片的了解與處理是一大關鍵，攝影的樂趣除了攝住臨場感受，還有享受選擇底片特性及觀賞底片形成的材料情感；底片是有厚度的，顯影定影的過程，會在底片上堆疊成類似浮雕的高低起伏，那是可以用放大鏡直接看到的質感，想像光透過它在相紙上形成明暗變化，是一番樂趣。

有時候底片拍完隨手丟在防潮箱裡，日積月累，遺忘了內容為何，只知道那小小的底片鐵殼裡面鎖住了一段被遺忘的時光。

由於底片上塗布的是銀塩感光乳劑，時間久了會產生質變，底片沖出來就會有樹枝狀或雪花狀的結晶圖形，想到底片在「時空膠囊」內，自儲存日開始又用它特有的方法紀錄時光，多麼奇特！這也使得沖片除了重組 一段段飄散的記憶，且添了一份驚喜。

隨著年歲漸長，體驗過人生的酸甜苦辣，知道「沒有極大的痛苦，就沒有極大的快樂」，如同底片相機帶給我的深切感受。這些年使用數位相機，雖然帶給我工作上極大的便利，也減少了失誤的機會，甚至可以這樣說，因為它的高感度優異表現，及拍攝結果立即顯現的功能，讓我的攝影能力更上一層樓。不過，有得有失，以前那種由痛苦累積出來的極大成就感、極大快樂，也隨著收進防潮箱的底片相機，不復見了。